《肉版官仙(1-20)》
第020章 歌城潘珂旻把那份合同,又从头到尾,看了一遍。
一共四页,复写纸打的,蓝乎乎的字,一行一行的。甲方,凤凰市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服务公司;乙方,石红旗。标的,东市街十七号,原凯旋门迪斯科舞厅,房屋及附属设施。租期,五年。
最后一页的最底下,一左一右,两个红戳子,还有两个签名。
左边那个签名,是服务公司章经理的,写得龙飞凤舞。右边那个,是十七的,三个字,石红旗,写得歪歪扭扭的,最后那个“旗”字,写得太大,出了格子,像一面真的旗子,插在了格子外头。
潘珂旻摘下眼镜,拿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他看着那个“旗”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办公室里,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。窗台上那盆文竹,叶子枯了一半,他也没心思去浇。
三天。
从礼拜天下午,十七溜进他这间办公室,笑嘻嘻地跟他说,凯旋门那帮人,会搬,到今天礼拜三下午,章经理把这份合同送过来,前前后后,三天。
可他心里头,算的是另一笔账。
从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,谈凯旋门那块地,到郝家那三兄弟,一死,两残,前前后后,不到一个礼拜。
他把那份合同,搁在了桌上,拿一只茶缸子,压住了。
他的手,有点潮。
他把那只手,在裤腿上,蹭了蹭。
那天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,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,他自己清楚。新来的政法委书记,二十出头,楞头青一个,派他去碰一碰郝家那块硬骨头,碰得动,是街道办的功劳;碰不动,崩了牙,是他自己年轻,不懂事。
他没想到,那块骨头,碎了。
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听人说,郝老大是撞死的,疲劳驾驶;郝老二是让人认错了,挨了一顿打;郝老三,是在自己的场子里,让四个小混混给收拾的。
一桩一桩,都有人证,都有说法,都跟陈太忠扯不上半点关系。
可他在开发区,干了快十年了。
他知道,这世上,没有那么巧的事。
[这小陈……]
他端起那只茶缸子,喝了一口,茶早凉了,凉得发苦。
[到底是哪路神仙?]
他想起礼拜六下午那个电话。他在电话里,跟陈太忠说,换件衣服。说完了,他自己在这间屋里,坐了好半天,越想越不对劲。他一个街道办主任,管一个副主任穿什么衣服?
可他那天,就是觉得,得说。
那个年轻人,在电话里说,本来想回趟东临水,不急,过两天也行。那口气,平平淡淡的,像是刚出去买了一趟菜。就是那个平平淡淡,让他心里头,发毛。
桌上那部电话,忽然自己响了。
潘珂旻吓了一跳,手一抖,差点把茶缸子碰翻。
他抓起听筒。
“潘主任吗?我,小章。”
是服务公司的章经理。
“合同,您收着了吧?”
“收着了。”
“那个……潘主任,”章经理在那头,压着嗓子,吞吞吐吐的,“我跟您打听个事儿。那个石红旗,他背后……到底是谁啊?”
潘珂旻攥着听筒,没吭声。
“我这几天,越想越不对劲,”章经理说,“郝家那三兄弟,跟咱们服务公司打了五六年的交道,我太知道那几位是什么人了。他们欠的那些租金,我去要过多少回,回回让人家撵出来。可这回……这才几天?”
“小章。”
“哎。”
“合同签了没有?”
“签了。”
“钱,能收回来了没有?”
“能……能了。石红旗说,下礼拜,就把头一年的租金,打到账上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?”潘珂旻说,“别的,少打听。”
那头,一下子没声了。
过了一会儿,章经理才讪讪地,嗯了一声。
“明白,明白。潘主任,那我挂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潘珂旻把听筒搁回去,盯着那部电话,看了好一会儿。
[别的,少打听。]
[这话,我是说给他听的,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?]
他把茶缸子搁下,抓起桌上那部电话,拨了张书记的号码。
拨到一半,他又挂了。
[算了。]
[合同签了,钱能收回来了,这是好事。]
[好事,就别往深里想了。]
十七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跟前,叼着一根烟,没点。
他身后,乌泱泱的,站着七八十号小年轻。都是他这几天,从开发区、从横山区、从东市街那几条胡同里,一个一个叫过来的。有的拎着铁锤,有的拎着撬棍,有的扛着一把大板斧,一个个,脸冻得通红,眼珠子亮得发光,跟要去过年似的。
马路对面,停着两辆警车。
古所长靠在其中一辆的车门上,披着一件警用大衣,嘴里叼着一根烟,点着了,烟头一亮一亮的。他身边,站着七八个穿警服的,揣着手,跺着脚,谁也不说话。
古所长冲十七,点了点头。
十七把嘴里那根烟,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
“砸。”
他一挥手。
七八十号人,嗷的一声,冲了进去。
旋转门先遭了殃。一把大铁锤抡上去,那一扇金灿灿的玻璃门,哗啦一声,碎成了一地的渣子,渣子在太阳底下,闪得满地都是亮光。
大堂里那盏大水晶吊灯,被三根竹竿子捅着,晃了几晃,咣当一声,掉了下来,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,砸在大理石地上,碎得跟下了一场冰雹似的。
吧台后头那一排洋酒瓶子,红的,绿的,一瓶一瓶地,被撬棍扫下来,碎了一地,酒淌出来,满屋子,一股子冲鼻子的酒味儿。
舞池顶上那一圈彩灯,舞台两边那两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,DJ台上那一排推子、旋钮,墙上那一排灯箱,“凯旋门”三个红字的,“欢迎光临”四个绿字的……
一样一样地,砸。
十七站在大堂当中间,看着。
他心疼。
那两个大音箱,进口的,一个就得好几万。那一排推子,听说是从香港弄过来的。那盏大水晶吊灯,就是拆下来,拉到旧货市场上,也能卖个三五千。
他算过了,这一屋子的东西,要是不砸,一样一样拆下来,卖了,少说也能弄回来三五万。
可他不能卖。
他打的旗号,是帮街道办清场。清场,就是清场。他要是把这些东西拆下来卖了,那就成了抢。
[大哥说过,不许欺负老百姓。]
[郝家剩下的这些,算不算老百姓?]
他扭过头,往大堂的角落里看了一眼。
角落里,缩着七八个人。
彭胖子,几个服务员,还有两个看场子的,脑袋上还缠着纱布。他们缩在那个角落里,挤成一团,谁也不吭声,一个个,脸白得跟墙皮似的,看着那一屋子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碎。
没有一个人,碰他们一根指头。
十七交代过的。东西随便砸,人,一个都不许碰。谁碰了,谁自己滚蛋,往后,别想在开发区混。
彭胖子缩在最前头,看着那盏摔碎了的水晶吊灯,看了好半天,眼眶子红了。
十七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走过去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递了过去。
彭胖子抬起头来,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彭哥,”十七说,“工资,你给大伙儿结了没有?”
彭胖子愣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
“结了。”
“结了就好,”十七把那根烟,塞进他手里,“结了,就散了吧。往后,找个正经营生。”
彭胖子攥着那根烟,攥了好半天。
他站起来,冲着那几个服务员,摆了摆手。
那七八个人,你扶着我,我扶着你,踩着一地的碎玻璃,从后门出去了。
十七站在那一地的碎玻璃中间,看着那扇后门,在他们身后,吱呀一声,关上了。
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,拿下来,点上了,狠狠地吸了一口。
[大哥。]
[这回,我总算没给你丢人。]
古昕靠在警车的车门上,听着凯旋门里头,一阵一阵地,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玻璃碎的声音,铁器砸在铁器上的声音,木头裂开的声音,还有那七八十号小年轻,嗷嗷的叫声。
他身边那七八个穿警服的,揣着手,跺着脚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所长,”一个年轻的,凑过来,小声问,“咱……就这么看着?”
“看着。”
“万一……出了人命……”
“出不了,”古昕吐出一口烟,“十七那小子,交代过了。只砸东西,不碰人。谁碰了人,我第一个铐他。”
他眯着眼睛,看着那扇碎了一地的旋转门。
一个小年轻,扛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,从门里头出来,往马路牙子上一扔,咣当一声,那个大音箱的面板,摔掉了半块,露出了里头那个黑乎乎的喇叭。另一个小年轻,抡起一把大铁锤,冲着那个喇叭,就是一锤。
古昕看着那个喇叭,心疼得直咧嘴。
[进口的。]
[好几万。]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拿脚尖碾了。
他想起了十七头一回跟他说这个事儿,那是年前,在他办公室里,十七蹲在他那张长条椅上,跟他说,郝家那块地,早晚得是咱们的。
他那时候,就当他吹牛。
郝家那三兄弟,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,市里有人,分局有人,道上也有人。凯旋门在他的片儿上,他这个所长,进去了,也就是白喝几瓶矿泉水。
可现在。
那扇旋转门,碎了一地。
他扭过头,看了一眼东市街的街口。
街口那儿,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,伸着脖子,往这边看。没有一个人,往这边走。
也没有一辆警车,往这边开。
分局那边,他早上就打过招呼了。说是街道办清场,派出所维持秩序。分局那边,接电话的那个,嗯了一声,就挂了。
就嗯了一声。
搁在半个月以前,郝家要是挨了这么一下,分局那边,早就有人打电话来骂娘了。
[人走茶凉。]
[郝家那三兄弟,人没了,茶,也就凉了。]
他又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
[这茶,往后,就得换个人来沏了。]
礼拜五上午,杨新刚敲开了陈太忠办公室的门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脸上的神色,有点怪。
“陈书记,那辆吉普,查着了。”
陈太忠正在给那盆君子兰浇水。
君子兰开得正好,橘红色的花,一朵挨着一朵,攒成了一大团,在窗台上,红得跟一盆火似的。他拿一个搪瓷缸子,一点一点地,往盆土里倒水,倒得很慢,水渗进土里,滋滋地响。
“挂在谁名下?”
“横山分局,交安委,”杨新刚把那张纸条,搁在了他桌上,“牌子是真的,车是假的。那块牌子,本来是给交安委一辆北京吉普挂的,那辆车,去年就报废了,牌子没缴,不知道怎么,就跑到那辆2020上去了。”
“开车的那个呢?”
“东子,在横山区开了个汽车配件门市,生意做得挺大,”杨新刚瞟了他一眼,压低了嗓子,“他那个舅舅,是不是真舅舅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“有人说是,有人说是表的,隔了好几层。反正,他自己,逢人就说。”
陈太忠把那个搪瓷缸子,搁在了窗台上。
“那辆车呢?”
“还在交警队扣着。没人来要。”
“人呢?没人来找咱们?”
“没有,”杨新刚摇摇头,那颗新装的假牙,在嘴唇中间,白得发亮,“我还以为,这两天,段市长那边,得来个电话,骂一通,或者,分局那边来个人,说几句软话,要车。都没有。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小声说:“陈书记,越没动静,我这心里,越发毛。”
陈太忠看着窗台上那一盆火红火红的君子兰,看了一会儿。
[没动静。]
[段卫华那张脸,是捂着,还是根本不想管这个外甥?]
他想不明白,也懒得想。
“发毛啥?”他坐回了转椅里,转椅吱呀一声,“车,扣着。人家来要,就让他拿手续来。手续不全,就别想要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段市长那边……”
“段市长那边,要是真来了电话,”陈太忠说,“你就让他打给我。”
杨新刚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来。
“陈书记,还有个事儿。刚才区里来电话,综治办的赵主任,让您下午,过去一趟。”
“赵学文?”
“嗯。”
“说啥事了没有?”
“没说,”杨新刚说,“就说,例行问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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